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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东布哈林
作者: 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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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东布哈林

天风(2007812日)

 

东布哈林渡假村,很有诱惑力的名字。

车子在沿山公路上呼啸而行,2辆小车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路基下的河流、松树每天承受着这样的烟尘,有些无可奈何,而路边的零星住户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似乎有点委屈。由于7月份下了一场暴雨,一些路段被冲毁了,司机们在山野里很快又压出了一条新路。对于行路的人来说,原野的好在于,只要肯走路就无处不在。就在被冲毁的那段桥的对面,是一道形神俱备朝天平躺的卧猿山梁,从车窗里望过去,那只老猿的眉骨、脸颊、胳膊一清二楚。

一路忍着晕车的反胃,到了快要支持不住时车停在了一面坡上。司机指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说过去就到毡房子了。下了车,不再晕眩,只是觉得膝盖发软,如踩棉花。走下山坡,有象鼻似的水泥拱桥横在一股似有若无的水上,我们懒得爬桥,直接踩着水里的石头过去了。再走三十米又是一座木板浮桥,桥头有三两株枯死倒地的树,每棵树根下都有一大饼已木化了的蘑菇,有懂行的人说,每天只需要往这些蘑菇上浇点水,不出三、四天就能吃上新长出来的可口树菇,而离这不到五十米远的两座农家乐毡房的经营者们却忙得没有时间就近取材。听人说在来东布哈林的路上要过的那个检查站就是一个盛产树菇的地方,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有一帮林场工人在一次雨后巡林时发现了一丛巨大的千层蘑菇,好几个人用肩膀扛回站里收拾出来后,三十个工人吃了两顿才吃完。还有一次一个叫杨小燕的女工也找到一朵大蘑菇,她采下来后装了化肥料塑袋子一整袋子,而林场工人们在一些枯树杆上找到大如桌面的树菇也是常事。那些年头,野生蘑菇不像如今这样值钱,人们也不太把它当回事,如果放在今天,像那种够三十个人吃两顿的树菇一定能上吉尼斯记录。

这两座可容近一百人吃喝玩乐的毡房是山区林场窗台管护所的职工们创收的平台之一,他们招揽客人的菜肴里有一部分就是他们自己栽种的。东布哈林很宽,所以毡房与厨房的间距也很宽,职工共有10人,全是青一色的小伙子,他们在临河而建的厨房里烧制菜肴盛装入盘后托着盘子在弯弯曲曲的林间小道里一路穿行才能送到客人呆的毡房里,我们那天在林地上就着他们给的音响玩了很多游戏,实在玩累了也饿了才吃上他们送来的饭菜。蚂蚱鸡很可口,胡尔达克也很地道,阿魏菇如果做成饺子估计更能让人馋涎欲滴,其他菜式基本上与县城内的馆子保持格调一致。

离招待宾客直线距离500远的地方有管护所人员的办公室与宿舍。可是林中道路曲折,还要过桥过苗圃基地,在苗圃地里长着二十到四十公分不等的一些松树苗,林场工会干部阿康指着那些树问我们:“知道它们多大了吗?”我看一眼它们高未及膝的样子,大咧咧说:“也就四五岁吧。”结果这些小苗的年龄最小的也有十几岁了,那种高约四十厘米的树都二十几岁了。我吓一跳,俯下身去细看,阿康也蹲下来指着树上的小节告诉我,一年才长一节,每年秋天封顶后停止生长,来年春暖花开时再开顶生长。阿康还介绍说这些树是林场的工人们用树种子育出来的,可是这儿的松籽小如芝麻,连松鼠都吃不饱,怎么能长成这样的参天大树啊?原来松树是如此有趣的树,那么这儿到处都是一抱粗的树爷爷了?!

早年的林场工人们采用水选法、风选法将选出的树种用硫酸亚铁消毒,然后进行催芽,同时将苗圃内准备撒种的地全部挖松过一遍筛子,他们还得开着拖拉机到深山去寻找那些有机质含量高的土,运回来后混合苗圃地的土再加上适量肥料,配成营养土。当春回大地时,树种已有80%的都拱出了树芽,这时他们就得排好木板,沿着板边用手把种子均匀地撒在土上,再用手盖上一层营养土,用板子把土压实,浇水再盖上竹帘遮阴保温。由于阿勒泰地区内常常会有倒春寒的事发生,每当这时,就得采用满地放烟或浇水保温的办法设法给苗圃地保温保苗。林场老工人甘兰印还发明了雪藏树种的办法来达到增强树种抗病能力的目的,使原来常发生的雪霉病、雪枯病青河彻底绝了迹。树种第一年到第三年每年才能长2公分多一点,幼小的树苗比草还细弱,而那些营养土则成了野草疯长的天堂,甘兰印领着伙伴们每天5点不到就起床,简单洗漱一下随便吃点饭就到地里开始一刻不停地给苗圃除草。前两年中树只有火柴棍那么点大,拔草时一不小心就会拔出树苗来,而经这一拔再种回去往往就很难成活了,所以他与伙伴们在拔草时几乎是眼睛都不敢眨才能保证不毁苗。拔草的工作只能蹲在地上进行,时间长了,几乎没有人能受得了,大伙都忍不住跪在地里一寸寸往前挪动,夏日的骄阳烤在每个人的背上,人的汗气引得蚊虫结伙而来,甘兰印他们被咬得大包小包也没空理这些吸血虫。甘兰印带头,每个人管3亩苗圃地,从早到晚盯着这些宝贝树苗,一点儿也不敢马虎。眼睛盯得酸痛红肿,浑身上下被咬得又痒又肿,手指甲里常年积着草液与泥土、膝盖落下了关节炎……可是工作仍要继续。听说1983年至1989年这片苗圃育出的苗连本地用苗都跟不上,在89年全疆范围内的苗圃大评比中青河排名倒数第一。此后,接手管理苗圃的甘兰印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东布哈林苗圃才成了菲声全疆的最好苗圃,哈巴河、富蕴、福海、阿勒泰林区的更新用苗全从这儿获得,所以现在东布哈林苗圃的树苗遍布整个阿勒泰高山林区。

阿康说在苗圃地上干活细致得就像绣花,种下的树苗三年后必须移植,而移植树苗都得在树苗开顶前进行,这就意味着天气还未完全转暖,甘兰印就得带着伙伴们将还未解冻的土地里的苗挖出来,用手一点点搓去根上的冰渣冻土,这个活不能戴着手套干,必须全部用手把冻土捂化或抖掉,再把它们栽进长15公分3公分的地里,苗床由一亩地80-100万株减为8-12万株,这又是一次巨大的劳动量,甘兰印他们每年移植时手都会被冻肿,最后变成一个个裂着冰口的馒头手。移了苗后接着就是给树浇水、拔草、松土、施肥,无论是拔草还是松土都得弯着腰作业,否则很容易伤及树根,110亩苗圃地上的劳动强度可想而知。走在这条路上,想想那些劳动无悔的岁月,想想甘兰印等人的当年,我们全沉默了。劳动改变人类,但是人类的劳动又是何等艰辛才会有收获。

一路走去,还见到了大片的马铃薯地,这些土豆除了满足管护所工人们自己食用外还要供给游客食用。不知不觉已走了一公里的路才看到一条林荫覆着的水泥大道,尽头是白墙红顶的几间大房子,这些房子当年造价14万元,全是甘兰印那几年经营苗圃赚来的钱盖的。房前有两座大棚,棚里的菜欣欣向荣,如果不是因为高山高寒,这么两座大棚出产的蔬菜供应给游客们的话应该能够赚到足够的银子。绕过这套房子,北面一条土径两边植了些弱不禁风的小榆树和小杨树,听说以前的老林工们还种过爬山虎、啤酒花以及其它一些花木,可是它们都太娇气,被零下四十多度的漫长冬季给冻死了。土径通向以前的鹿场职工宿舍,传统的“凹”字结构,窗户很大,白瓷砖贴墙红色彩钢板铺顶,在绿树环绕下是一道很养眼的风景,听说现在这屋子被青河旅游宾馆收购了,准备改造成客房。这所房子再往后的一道斜坡下有一个栅栏门,据说以前的鹿就养在这儿,我想象着140多只鹿清晨从这儿走向林野时的情景,禁不住陶醉了。经营鹿场最出色的仍然是甘兰印,一路走来,关于他的故事星星点点,几乎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个建筑以及每一处沟渠桥梁都和他有关,据说他是个全才,没有他不会干的工作,开各种机械、育苗、填补青河种苗水土气候资料库的空白、修桥筑路、养野生动物以及大工活、木工活,而这样一个人,现在仍然在林场一线当着工人,他所管护的林区离县城70多公里,他是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传奇人物。

阿康边介绍边走,在路边采一种被林业人叫做酸草的草递给我,我放入嘴中,果然酸得纯粹,但并不难吃,如果断粮时不妨作为一种替补,起码女士会比较喜欢。阿康还介绍了一些鹿喜欢吃的草,一些可以当洗手液的草,一些可以替代茶叶的草,说是牧民贫困的话,一般就会用这些天赐之物满足生活所需。她还说林场工人如果不累总是寂寞的,于是漫山遍野采花,有人只采花朵,回去用罐头瓶子盛来观赏,而她每次都会把大半枝花径也采下来,回去用桶装在宿舍门前,所以外面路过的人一见大桶的花就知道阿康到管护所来过了,以花识人倒也颇有雅趣。

青河旅游宾馆也在东布哈林借地揽客,林场给他们租了好些帐篷,他们自己修了一条小木板钉成的通道,曲曲折折通向十来处各色帐篷,又把以前就有的林中亭子略为修饰了一番,居然就是一个独立的世外桃园了。我们在那儿碰到了来自克拉玛依的旅游团体,他们三三两两在景区内逛着拍照,有的在吃刚出炉的烤肉串,有的在亭子里纳凉,有的在帐篷里打牌,也有的在纱帐里吃瓜果,看上去一派悠闲,是真来享受渡假的人。这片地方加上这些设施租给旅游宾馆,一年只收取他们2万元的租金,而旅游宾馆一周招揽到的客人不下四百人,就按每人单日消费35元计算,那么一天的纯收入应该不少于7000元。所以如果有资源一定要搞旅游,这才真正是温柔敦厚的赚钱高招。

阿康说,明年他们还要开设徒步、探险、游泳、漂流等多项旅游项目。我想起在我们朝这儿走时确实见过一个正在挖的大坑,原来那是准备建游泳池的地方。

林子里总是能捡到蘑菇的,我们一行人中一直没有怎么搭言的一位老工人走了这么两三公里的路居然就捡了一塑料袋的蘑菇,随行县医院内科大夫姜医生请他到一处大木桌前坐了,打开他的塑料袋,一朵朵蘑菇验看,最后得出结论:都没毒,放心吃吧。大伙全部笑他职业病发作,他却一脸严肃说:“我是你们请来保健的指导人员,责任在肩不敢松懈呀。”

管护所的辖区内临河建有几座彩色木板吊脚楼,也是当年甘兰印他们建起来的,楼仍完好,只是没有被利用起来,里面有木板订成的床,如果摆上陈设,稍微布置一下就是临波赏景的好景点。管护所的人称这些屋子为“情侣屋”,主意不错,这些屋子确实是赏景谈情的好去处。

今年天旱草少,听说以前草茂盛的时候,夏天马鹿就徜徉在林间草地上,养鹿工人也在树林下割草,有时迎面碰到时,那些温顺的鹿还会走来向他们的主人行个嗅礼,鹿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养鹿工人天天与他们厮守,能培养出亲近的感情并不奇怪,不过,人终究是害怕寂寞的种群。林场的朋友说起他们在深山老林里寂寞的时候对着大山一遍遍喊话。阿康说她在山里呆了半年光景,那半年中他们几个人想方设法排遗寂寞,有时两个人故意找一个话头抬杠,结果说来说去说急了,两人就会真正大吵起来,可是吵完骂完还得打交道。有时下雨不用出工,便可以聚几个人玩扑克了,那时大家工资都很低,从来想不到玩钱,只是规定谁输了就得认喊或是去劈柴,认喊就是输者得跑到门口对着山野大声喊赢家规定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些“我不是人”、 “我是小狗”、“我是猪八戒”之类的话,那些话被树爷爷默默听了去,大家笑一回也就算了。阿康说那时最刺激的就是趁领导不在时抓羊,所谓抓羊其实就是偷羊,哈萨克族牧羊人有时会赶一大群羊路过他们劳动的地方,他们会趁主人不注意把走在羊群最后的那只羊一把摁倒,捂住羊嘴,然后捆了藏在草窝里,等人家走远他们也收工了再把羊宰了吃肉。也有时会在山上偷一只没有人看管的羊,因为怕被主人认出羊皮上的标志,所以宰羊吃肉都在屋里,羊皮、头蹄肚肠则埋进林间的地里。大胆些的人甚至还去诱惑过人家的牛,办法是用有些变质的大米撒在地上,让牛吃进去,再赶着牛去喝水,结果牛吃了很多米也喝了很多水却没有发生被胀死的事情,他们原来计划吃便宜死牛肉的诡计落空了,互相取笑偷牛不成反噬一盆米。他们还当着哈萨克族小孩的面拿走他们晒在帐篷外面的奶疙瘩,等小孩子去屋子里喊来大人时他们早飞得无影无踪了。纯朴的哈萨克族人当然知道丢失的羊和东西是被人偷了,可是他们除了自认倒霉外也别无他法,而这些林场小青年偷羊害牛也好,拿别人奶疙瘩也罢,都是因为无聊才搞恶作剧,这个理由让我们这些自认为人品端正的人听起来很生气,但是只有在林场呆过感觉过那种寂寞滋味的人才知道这些事做起来是多么过瘾。那些常年在深山老林呆着的人有家不能回,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熟人,慢慢地语言能力就退化了,所以刚从林场山上回到城里的人说起话来总令人想不通,觉得他们思维落伍。他们可以说出落叶松与云杉之间极细微的区别,他们能够叫出很多种草本植物的名字,准确说出它们有哪些功用,他们认识很多种鸟与石头,可是他们对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却一问三不知,因为不通电,他们常年没法看电视,也听不到收音机,打不成电话,偶尔走近他们觉得他们活得赛神仙,可是他们真正的日子却是“对着蓝天白云,看着绿树青山,想着合家老小,嚼着无聊滋味。”所以一个在林场工作了30多年的老退休工人说:如果老林工不在忙则在看家人照片,如果他们没看家人照片一定是在发呆。

没有一颗安宁的心是不可能呆在林场里的。林场场长曾经安排一名畜牧大学本科毕业的高材生到鹿场当副场长,期望他能在那里一展才华。可是那位姓张的高材生还没干到一个月就累得受不了,宁可不当副场长也要离开鹿场。后来,又派去个姓石的大学生,也没干够两个月就走了,没有人能受得了那份苦,尤其是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中更没有人愿意守着寂寞默默做事了。所以如果你足够了解林场,你会发现林场的工人好些是世袭的职业,爷爷是林业工人,父亲还是林业工人,儿子或女儿最后也就走上了林业工人的路子。阿康的父亲就是林场的退休老工人,与她一样的还有甘兰印老师傅的儿子等人,他们踩着父辈的脚印,在参天大树下开始自己人生的寂寞之航。这种延续多多少少有些悲壮,可是他们的话语却自然平和,“这里好还是家里好。”“都好”,“累也好吗?”“好”。也许人在自然里呆得久了,也就有了任其自然的秉性。宁静致远,他们所求的永远不是我们这些奔波在红尘俗世里的人能够真正勘透的。

东布哈林还是美丽的,在这些有着百年树龄仍郁郁葱葱的老树下看碧树青藤、赏草色天光、听泉水叮咚、嗅草香馥郁真的是件相当惬意的事。渴了喝一碗甘醇奶茶,饿了啃一串飘香烤肉,乏了帐篷里有宽大的入眠之地。坐在树下,仰视蓝天白云,让心情慢慢舒展,让痴想尽情飞扬,老树爷爷不会笑你唱歌走了调子,所以你完全可以在林子里纵情欢歌;清清溪流不会责怪你穿衣不适时宜,所以你完全可以用你的彩裙点亮林间的欢腾。这里你完全没必要拘束自己,你就是自己的主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东布哈林的美自然宁静,不饰粉黛,是素面朝天的安然,又忍不住想起来路上见到的那株奇异的由三棵不同类别的树合而为一的大树,谁能想像呢?柳树、杨树、桦树居然能珠联璧合浑然一体,有人说这就像青河的民族团结三个离不开,而我觉得它更像一种自然的诏示:同生天地间,何必非要分出你我他。

东布哈林太大了,夕阳西下我们坐车返回县城时,在离我们玩的地方3公里远的一处林子里有一大群欢乐的人,他们合唱着悠扬的歌,笑语和着歌声压过了河水声,传到车里立即让我们感受到了他们心无杂念的纯然快乐。快乐是无处不在的,只要有一颗向乐的心。我们常常会在酒桌上沉重地说“祝你健康快乐!”人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只有到了这样的地方,在不设防的自然界里才能找到无关乎成败无关乎钱财无关乎美丑无关乎地位的快乐。在这儿无需特意祝福,快乐会从人的心窝里流淌出来,祝福无言,快乐无边,一如草原上不老的冬不拉永久弹拨着美丽的韵律。当我们回到车水马龙的世界,慢慢沉淀出关于东布哈林的记忆,那些清新明快的感觉还会回旋在心里,散发着历久弥新的余味……

2007-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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